四月十一日,今周刊邀請科技趨勢專家Kevin Kelly來台發表演講,並且與華碩施崇棠董事長、政務委員張善政一起座談。一位在大學研究所的碩士先問Kevin Kelly說,在台灣工作時間最長,但工資最低,且十幾年沒有調薪,他問這一代年輕人應怎麼辦?

 

只見Kevin Kelly瞪大眼睛,拿起麥克風,很直接了當地答稱:「跑!」到別的地方去工作。這是Kevin Kelly在暢談未來雲端世界,未來十年螢幕無所不在之際,我認為最有創意的一句話。Kevin Kelly要年輕人趕快跑,到別的國家就業;只是這話說來輕鬆,對年輕人來說卻很難,因為有本事跑到外國謀職的人,都是身上長了翅膀,從小在國外受教育,且在國外名校拿到文憑的幸運新生代;對於生長在台灣,且在台灣求學的年輕人,卻是高難度的挑戰。

 

同樣的事也發生在台灣租稅改革上面。這次政府祭起稅改大刀,證所稅硬是要課了。財政部長呼籲小股民千萬則緊張,因為證所稅只課有錢的大戶,目前初步規劃是獲利超過六百萬以上的大戶才課稅,一般散戶不用課稅。乍見之下,好像證所稅只砍有錢人,一般小散戶不受影響。

 

殊不知,人只有兩隻腳,錢有好幾隻腳,證所稅那把大刀很難砍到大戶,小散戶很可能是被證所稅鋒刃擦傷最嚴重的那一群。過去半個世紀以來,證所稅開徵過三次,沒有一次有好下場,最近的一次是一九八八年。股市代表阿土伯說,那一年造成很多人妻離子散、家破人亡。現在同樣的稅改大刀又祭起來,這一刀砍下去,恐怕又是散戶被砍死。按照過去經驗,只要是觸及證所稅的紅線,只要開徵,最後的下場都是股市崩盤。這一次證所稅開徵,能不能逃過這樣的宿命?我不那麼樂觀。

 

有錢人對課稅是最敏感的。全世界最有錢的企業Apple手上有九七六億美元的現金,Apple擁有龐大現金,一直到今年才宣布配現金,那是因為Apple的現金部位有七、八成是放在海外,Apple不願把現金搬回美國是怕課稅。因此,查稅查得最嚴格的美國,跨國企業仍千方百計要把賺來的錢放在海外低稅率的國家。

 

這次開徵證所稅目標瞄準大戶,但是在台灣擁有幾億身價的人,很少沒有在國外開戶的。這些年來,證所稅沒有開徵,已經有很多人善用開曼群島等避稅天堂,把錢匯到國外,再匯回台灣,過一個水,資金變成外資。本國資金繳納所稅是四○%,但外資只需交二○%,未來證所稅不課外資,我保證大多數有錢人的錢都會先匯到國外,過一個水,變成外資。

 

這是政府開一個門,鼓勵台灣的有錢人趕快把錢從台灣匯出去,這是標準把錢驅趕出去的竭澤而漁的作法,是政府暗示大家一起來掏空台灣。本來二○○八年遺贈稅降至一○%,這是迎接台灣資金回台最好機會,但是民進黨執政,林全通過境外所得課稅,又把資金回流的門給堵住了。這回再開徵證所稅,不但資金回台無門,留在島內的錢會跑得更快。

 

到目前為止,證所稅的內容還沒有完全端出,但是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,有錢人一定有萬全避稅良策,政府未必能課得到稅。但是最立竿見影的效應,是股市的成交量會一直萎縮。今年初,台股常見一千多億成交量,最大成交量在一千六、七百億,如今證所稅還沒有祭出,成交量已縮到六○○億;一旦證所稅明朗化,成交量還會更小。如此一來,政府原來十拿九穩的千億證交稅很可能減半,而證所稅也徵不了多少,到時候鐵定又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
 

很多財稅學者都相信高稅率,對有錢人課重稅才是符合公平正義的原則。但是公平正義與課重稅並沒有太直接關連,課稅的最大學問在於是要殺雞取卵?還是養雞取蛋?租稅合不合理會嚴重影響整個產業生態。

 

最顯著的是九○年代,世界級的拍賣公司像蘇富比、佳士得都把亞洲總部設在台北;但是台北拍賣課重稅,香港不要稅,沒有幾年光景,那些拍賣公司全都遷到香港,台灣的收藏家只好坐飛機到香港去參加拍賣會,香港也搖身成為亞洲藝術拍賣的重鎮,周邊產業的繁榮帶來效益遠遠大過稅收。台灣則因為課稅,親自了斷拍賣產業。台灣今天仍有一些拍賣公司,但只能苟延殘喘。

 

這五年來,香港另一個展現氣魄的是把紅酒稅取消。過去香港人把紅酒寄放在澳門,紅酒稅一拿掉,香港人把境外的藏酒全部運送回來,全世界的紅酒商、紅酒拍賣公司齊聚香港,讓香港成為全球最大的拍賣重鎮。紅酒因為免稅,為香港帶來的經濟效益遠遠大過稅收不知有多少倍。今天台灣祭起租稅公平大旗,證所稅急急如律令,接下來房地產的資本利得稅恐怕逃不掉。

 

我最擔心的夢魘是,股市因證所稅崩盤,房地產因實價課稅而崩潰,如此一來,二○一三年很可能是台灣經濟的大浩劫,這是我最不願見到的事。

 

我在電視上看到馬總統在非洲之旅,特別對最近油電價格上漲召開的記者會,留下十分深刻印象。馬總統說現在不痛,以後會更痛;又說台灣要轉大人,必須接受陣痛。馬總統暗示,他進入第二個任期,已無選票壓力,是開始承擔責任的時候。他的態度十分堅定,很像阿扁二度當選後說:「我都選上了,你還能怎樣?」顯示這回油價漲、電價漲,再到證所稅等稅制改革都是既定政策,大家沒有妥協空間。我只擔心台灣經濟體質羸弱,不堪一下子下了那麼重的藥。

 

這次開徵資本利得稅,若先對土地交易,打擊面小,操作單純,成功率會高;沒想到第一棒就掃向股市,我有點意外。目前股市好像跟馬政府有仇一般,股民好像是專賺不義之財的賭徒一般,賺來的錢是骯髒錢,必須課重稅;因此,除了賺錢開徵證所稅,且原來證所稅併證交稅的千分之三不降,先前納入健保費的股息股利收入二%,現在股票股利在二代健保中也納入,股民一層皮被剝了好幾次,好像次等公民一般。

 

最近監察院公布大官們的財產申報,看了那份清單,心中也有很多不同感慨。十一日那天,我去聽Kevin Kelly的演講,講台上掛著賈伯斯留下的佳句:「Stay Hungry , Stay Foolish」,也就是說虛懷若渴、求知若愚,這是人向上提升的原動力。但是我看到大官們公布財產,心中卻有另一種感覺,把前面那一句話改一下就變成:「Stay Cash , Stay Poverty」,類似手上抱現金,賺錢是罪過。

 

我們五院院長,除了立法院長王金平存款沒有超過一千萬外,每個人都是千萬富翁,馬總統存款有七三七二.六萬元,相對有價證券很少,有價證券只有二四.二萬元,信託股票七一.六萬,顯示馬總統不投資。而蕭萬長副總統號稱無殼蝸牛,存款有一八九六.三萬元,受益憑證的基金有二九二.五萬,還有八五○萬的珠寶與藝術品。現金最少的王金平院長只有八五一.九萬存款,信託股票只有六五萬元,王院長的財產申報跟外界預期少很多。

 

比較積極理財的只有考試院長關中與新上任行政院長陳。關院長存款有二○七七.五萬,股市與共同基金有一五九七.五萬元;陳院長現金有一三一九.五三萬元、股票與共同基金有二○五八.一五萬元、信託股票三○五七.四五萬元。陳院長財力較雄厚,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個會理財的老婆,才使陳院長免受外界砲火抨擊。

 

有錢並不是罪惡,但當全社會都不投資,錢只有存在銀行,那麼這個國家恐怕沒有競爭力。這些年台灣社會最大的病態是專打肥貓,結果是把有能力的人趕走,台灣人的薪水長期無力加薪。像花旗銀行三十年前儲備幹部起薪五萬,經過三十年,如今起薪是六萬,薪水只增加二成;三十年前木柵的房子一坪五、六萬,現在一坪五、六十萬,房子漲十倍,薪水只增加兩成,老百姓當然受不了。

 

另一個現象是,大官錢少才代表清廉,因此,申報財產愈單薄的愈是好官,官員們只要熱衷理財,很容易在爭議中下台;於是大官們只能手握現金,把錢存在銀行,股票成了最敏感的財富象徵,官員沾到股票好像股票有毒一般。久而久之,大家對投資股票的人留下了壞印象,股民成了賺不義之財的賭徒。

 

當投資股票給大家變成負面印象的時候,這個國家很難致富,社會在悶鍋中互相排斥,久而久之,社會形成一種仇富心態,好像是企業家們只會斂財,拉大社會的貧富差距。因此,這次證所稅開徵沒得商量;再加上電價一漲,會讓企業大亨們痛到叫不出來,後果不難想像。

 

我們常說:「絕對的權力,絕對的腐敗」,這回中國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下台就是一面鏡子。台灣開始追求絕對公平正義,用另一句話來形容,千萬不要掉入「絕對正義,絕對邪惡」的陷阱。因為政府高高祭起大刀,後面很可能是無窮無盡災難。

 

Kevin Kelly要年輕人跑到高薪的地方找工作,但兩隻腳跑得走的年輕人恐怕不多;但是錢有很多隻腳,當政府把箭頭瞄準社會上有錢人的時候,此時有錢人鐵定腳底抹油,把錢放在最有利的地方。一切講究公平的台灣,恐怕是困難的開始。